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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者

来源:大城县人民政府  作者:郭志杰 发布时间:2018/07/27 字号:

  这样的牺牲者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村中有五六个,他们的后人门框上曾经挂着一块红艳艳的小牌:光荣之家。

  作为“光荣”者后人之一的我,在翻阅太多的战争资料后发现,一场比较大的战斗,这四个战士占了这样几个字:大城民兵营伤亡四个民兵。这场战斗就是薛王文阻击战,战斗的双方是大城县民兵营、分区独立营与傅作义集团的鄂友三骑兵部队。时间是1948年4月12日。

  我爷爷是“伤亡四个民兵”之一。爷爷名德山、字瑞民。

  一

  我对爷爷的最早印象是一张珍贵的纸——一九五五年颁发的革命烈士纪念证。那个证书被我家郑重地镶嵌在一个相框里面,我和大妹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爬到凳子上时常擦拭那相框上的玻璃。那个证书额头印有国徽,两边是华表,主页面浮印着金黄色毛主席手书:永垂不朽。这几个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像一颗颗硬骨头。正文好像是:民兵郭继民同志在解放战争中英勇参战光荣牺牲……这里爷爷的名字给搞错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颁发者署名:主席毛泽东(手写体)然后是长方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之印”。

  奶奶说,爷爷说县里让他们各村贫农骨干去“卸船”,说是来了几船米。爷爷留下这么几句话背着大枪和背包就走了,这一走就再没活着回来。

  我自小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很少提起爷爷,更没有系统介绍过爷爷的任何“壮举”。不知道奶奶怕提起伤心呢,还是感觉爷爷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反正奶奶不愿意主动提起爷爷。只是在不经意间给我留下了关于爷爷的只言片语。

  奶奶说爷爷头一天与村里另外一个人一起背着大枪和背包去了县里,第二天上午就与国民党的部队接上火,下午两个人都牺牲了,被担架抬了回来。奶奶说爷爷身上三处刀伤,两处枪伤,爷爷抬回家的时候身上的伤口都被棉花堵住了。奶奶说应该是爷爷受伤后并没有立即死去,是他自己撕开背包上的棉布处理的伤口。处理遗体的时候人们拿开堵住伤口的棉花血喷得满墙都是。

  我的解读:从征集人员的出身成分和他们携带的装备看看,这次征集人员都是当时农村革命的中坚力量,携带的东西是典型战斗装备。如果说是去卸船,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另外我们村离子牙河哪个码头都不近,普通的卸船活动没必要征集他们。这就是说当时我爷爷和他的伙伴是知道战斗任务的。至于骗我奶奶说是去卸船,或是保密需要或是为了安慰家人,也许是二者兼而有之。毕竟我奶奶当时才生下我的小姑姑二十五天,爷爷不愿意奶奶为他的安危担心。从中我看到了一个深爱自己的家人的汉子,也看到了一个深明大义不怕牺牲的翻身农民。从爷爷自己处理伤口的举动,我看到了他是那么渴望活着,那么不愿意死去,因为还有四个子女需要他养育,他还有刚刚分得的几十亩土地需要去经营。但当“主义”需要他舍弃这一切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慷慨取义了。

  如果有人觉得我抬高了自己的爷爷,那么几十年后一次邂逅的谈话也许足能说明事实的真相。

  二

  本世纪初的时候我下乡采访去了我奶奶的娘家村,也就是我爷爷的岳父家的村庄。在街头偶遇几个老人在训鸟聊天。其中一个老人指着我问同伴说,认识他吗?宣传部的副部长。的确,我曾经担任过此职务,但这个老人怎么知道的我不得而知。见同伴不知道,老人又笑着介绍到:革命到底知道吧?那是他老姥爷。我们那里老姥爷指的就是曾外祖父,也就是爸爸的外祖父,爷爷的老岳父。老人同伴恍然大悟连忙说知道。我听了好奇,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民怎么会和这么高大上的绰号产生联系,就笑着追问怎么给我老姥爷起了这么个外号?老人见我认真,就很郑重其事地给我讲述了一段往事:你爷爷牺牲抬回来你老姥爷看去了,他回俺们村的时候人们问他人怎么样了,你老姥爷望着天说他这回革命到底了!我更惊讶了,据我所知我曾外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啊,这话他也会说?老者见我不解,继续给我解释说:你老姥爷劝你爷爷,地分了、房子有了,以后别在跟着区里县里摆弄枪了,好好过日子吧。你爷爷说,咱要革命到底。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的。

  我没见过爷爷,也没见过曾外祖父,但是街头邂逅的老人的讲述足已让我们可以脑补这样一组画面:一九四八年春节的时候,得益于共产党土改政策刚刚过上好日子的曾外祖父穿着里外三新的棉裤棉袄笑眯眯地来到女儿家,坐到暖融融的炕头上看着跑进跑出的外甥男外甥女语重心长地对女婿说:德山啊,你现在房子有了,地也分了,以后就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好日子吧,别总跟着区里县里弄刀弄枪了。那玩意弄不好是会伤人的。爷爷装了一袋旱烟递给岳丈,勾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咱分了地主的田分了地主的地,人家能甘心?国民党能痛快?怎么能丢掉刀枪啊!县里区里说了,咱们要革命到底!翁婿话不投机,曾外祖气呼呼地磕掉烟灰胡子一撅一撅地走了。这才有了后来的“他这回革命到底了”那句话。

  河曲智叟曾笑北山愚公“甚矣,汝之不惠”,我们村“智叟”也笑我爷爷“他就是傻”。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在我们村供销社代销点偶遇“智叟”谈我爷爷,至今历历在目。

  那个代销点几十平方米,黑洞洞的,以至大白天都要开着灯。智叟爷爷大概和我爷爷是同龄,他长长的脸颊灰黄灰黄,鼻梁上架着一副发黄的眼镜,嗓子有些嘶哑。那天我去买东西他怎么就说到了我爷爷,就指着我说:他爷就是傻。人家国民党地下是骑兵天上是飞机,他还单腿跪地上打一枪退一下子弹壳,人家也没想和他玩命,就是想打跑他们。他还一枪一枪没完了,人家这才勒马过来给了他两枪,他中枪后仍然开枪,国民党兵拍马过来补刺了他三刀。智叟爷爷当时的口吻充满了嘲笑,我心里很是反感,感觉这老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反革命。

  三

  现在理智地回忆他的话,感觉除了褒贬色彩外,他说的还是基本符合事实的。一九四八年初的时候,华北战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傅作义集团已经从追着华北野战军打变为双方互有攻防,并且局势已经略略转向有利于我军的方面,华北野战军已经跳到外线把战争引向了国统区。为此傅作义集团认为有必要搞出点事提振一下士气。于是就有人独出心裁搞了一个什么“冀中穿心战”计划。该计划国民党部队从天津出发经大城、任丘到河间黑马张村冀中军区司令部,目的之一也是调回在外线作战的冀中军区主力以给自己减轻压力。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像后来的特种作战模式,讲求的是速战速决。而执行此项任务的就是国民党骑兵鄂友三部。

  鄂友三部在进入解放区第一站大城就遭到了地方武装的阻击,而这些地方武装仅仅是才集中两天的“乌合之众”和一个与这些“乌合之众”差不多的分区独立营中在附近整训的新兵连,这由不得这些自诩很高的国民党官兵不恼羞成怒。他们明白和这些“土共”纠缠起来不仅战役目标没法达到,自己都有可能被及时赶回的冀中军区主力给包了饺子,虽然他们想调回共军主力,但绝对不想让共军主力吃掉自己。这些体现在具体战斗上,就是对负伤仍负隅顽抗的敌人痛击杀伤。我爷爷和他的战友们抱定的宗旨是不管你怎么想的,但你侵入解放区就是抢夺我们的胜利果实,我们就不答应,就要和你玩命。我不知道我爷爷这几枪对整个战局有多大影响,但是他和他战友的英勇顽抗绝对让国民党看到了人心的向背。以至后来十月份傅作义动了闪击西柏坡的念头之后,这次战斗仍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